2008.3.26 再贴！

在去山西的火车上随手翻了一下旅客手册，上面介绍说他们太原铁路局是全路货运量最大的路局，占全国的六分之一，真是小吃了一惊，这个似乎不太出名新闻也少得很的铁路局居然才是货运量最大的，后来想通了，山西产煤，运煤就运出了全国第一。

而煤，同他们的铁路局一样低调，石油才是明星，全国人民都听说布什是为了石油打伊拉克，连欧佩克布伦特这类的词老百姓也略知一二，哪儿又油荒了，加油的摩托排成行了电视台也要去采访一下。但是，中国最重要的能源不是石油，是煤。煤在我们的能源结构里占了七成，而山西占全国产煤量的三分之一。列举这些数字就想说明山西在中国的份量。在山西，从高速路到村道，跑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煤车，那一斗煤倒进火电机组里估计不够塞牙的，所以只能一斗接一斗的倒，一车接一车的拉，这个国家才能有电，但同样没哪个火电厂有三峡出名，跟煤沾边了名声都不好，谁都知道污染。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的家乡不产煤，我没法想象一辈子如何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当所有的树叶都沾满了煤灰，甚至怀疑它从哪里获得阳光，山西就是黑色。高速公路从文水县城绕过，隐约从烟尘中看到一栋栋居民楼时，我几乎快控制不住情绪，而视野里还有十几根烟囱依然在不吐不快，这座城市就这样一年365天一天24时候笼罩在烟尘里，这里的人民呼吸这样的空气，在这里种菜，然后吃掉这些菜……在这里的十天时间里，我只见到一个人带了口罩，绝大部分人已经默然接受，他们都明白污染，但都认为无力改变。煤对这个国家的重要性注定要牺牲掉一部分人权益。

煤也让山西形成独特的景观，尽管这并不令人留念。高速路上有煤车自己的收费通道，自己的检查站，所有的通道都排满了车，绵延数百米甚至更长，他们并不在乎时间，一辆接一辆的煤车已经足够像传送带一样运转；在吕梁进出市区的道路（大马路）上执拗的放着几块石头和竹竿围成了一个小闸门，以这种方式来阻止身材硕大的煤车进入；这个城市的市民不会穿白衬衫（也许要召开会议西装革履的领导除外），指甲缝里永远残留着黑色，我现在就是，只能等着新陈代谢；307国道是我见过的最差的国道，我认为几乎就是瘫痪的，全被超重的煤车压坏了，而且根本来不及养护，晴天的时候全都是煤灰，而雨天全都是黑泥，当地老百姓的最重要的出行方式是摩托车，因为只有摩托车能在永远堵塞的煤车中穿行。

北京在大跃进地改善空气质量（不幸今天又沙尘了），供暖都要尽量改成燃气或电，但那电也是烧煤烧出来的，而那煤绝大部分就可能来自山西。山西的煤暴富了一小撮人，幸苦了大批矿工，更无辜了千百万人民，去承受这被改变的空气和水，所以大家都节约一点吧。

我几乎不会去关心这个群体，但真的又有几个人在关心呢？他们的生活艰辛乏味并不令人向往，更谈不上是什么成功生活的标本，哪会有时间去关注他们，不如去书店翻翻《拍领导马屁300招》更实用。今天也只是个故事，这个故事没有新鲜性，中国遍地在上演，只不过这个是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讲完故事我继续干我的事。

程大娘和老伴儿住在黄土高坡的窑洞里，窑洞对面是一个煤焦厂，那块地曾经是全村最好的水田。五年前征地来了，一年一亩2700块钱补偿，程大娘全家只有两分地，也就是一年能够拿到540块钱，她说这和种地的收入差不多，但门前的河水不能喝了，连洗衣服浇地都不行；而24小时运转的工厂排放着各种废气，他们每天都要呼吸，这些事情五年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程大娘明显表现出对煤焦厂的不满，她的生活没什么改善反倒失去了干净的空气和水，一个没并什么文化的人在给你反复强调污染污染这个看似有点专业的名词可见这件事情对她的的生活究竟有多大影响。

另一些村民境遇有些不同，他们不满补偿额度围堵开发商，最后签下来的条件是一年一亩8000块，我们的黑车司机家里原来有一亩多地，一年差不多能有一万块的补偿，这个条件相当丰厚，但在谈到污染时，司机也很矛盾，他深知污染的严重性，但无法放弃一笔不错的收入，有人在用金钱收买村民们的健康。

更可怕的是这个庞大的工业机器彻底打乱了村子里长久以来自然形成的生产秩序，一些村民可能像那个黑车司机一样干起了副业，但还有很多的人变得无所事事，拿着补偿，也没有地种，只能每天呆在窑洞前看煤焦厂的烟囱冒着黑烟；人一闲就要出事啊，如果党和国家不能及时用文化来占领这块高地，可能从赌博开始，再然后风气败坏，再是道德失调，最后自生自灭了；不说这个，用进还废退呢，几十年不种地以后还会种地吗？老子天天望着烟囱冒烟，儿子不痴也傻啊，毁了！

我知道我浅薄了，但只能想到这些。

人太容易麻木了，城市里的任何变化（官方意志的）都会被我们慢慢消化掉，直到某种极致出现，才敲醒自己的脑袋。白天进城时就注意到河对面山上弯弯曲曲的管道，是什么呢，猜了很久，以为是供水管，可是作为水管有点过于蜿蜒了；猜不到就算了吧，谁在意这个呢。但当夜幕降临霓虹闪烁时，终于看到水管变巨龙飞舞在山巅，那一刻我的激动绝不亚于北京申奥成功，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赶紧不顾长途电话费的昂贵向同学汇报发现了世界奇观。

我真的觉得很神奇，当地官员怎么想得到，如此有创意，把一座山的轮廓圈上霓虹灯，这样晚上就能看了，而且大黄土高原打上绿色的射灯就青山绿水了；这就像我说的饼干从夹心到夹两层心的3+2是飞跃，霓虹灯从圈人工建造物到敢圈天地万物也是飞跃啊！其实我们中国人挺敢想挺敢做的。

我们特别爱做夜景，估计中国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夜景工程、亮丽工程、灯饰工程等等，其实这时候地方官员们都有一颗艺术家的心，把每座楼都当艺术品，哪怕再丑再破也争取让它在晚上焕发别样的风采，可遗憾的是绝大部分打扮得都像鬼国神宫，整个城市就更是丰都鬼城了。

重庆的夜景很有名，至少重庆人都认为很有名，但我觉得太像农民版画了，这里没有歧视农民艺术，农民艺术有自身的乡土气息，但城市的夜里搞出乡土气息，那就不是个味了，您说您坐在希尔顿的大落地窗前嘬着现磨咖啡看着外面五颜六色一闪一闪大庙会似的，脑袋里不会响起大秧歌吗？

北京这大饼没山没水的，其实不太会有什么夜景，但您家门口的小绿地里，社区的街心花园里，是不是有棵小椰树随风摇曳？我对这小椰树印象深刻，不产于海南，全国皆有，这坨塑料白天扎眼，晚上每片树叶还各一颜色，转着圈儿的闪，和旁边老太太们跳的迪斯科节奏倒也呼应。没大夜景，造出个小景儿也恶心你，不过我头一句话已经说了，早就麻木了。

最近长了许多见识，要写下来的日志题目都排了一队了，但就是没有时间。这一系列有个很有高度很CCTV的总题目，叫做《中国大地》；当然不是游历遍了祖国的江山，现在还不具备这实力，而是我自觉得找到了具有当代中国普遍意义的一些标本，它们真的很中国；据说一个公司要用“中国”这个前缀来冠名都不会被轻易批准，那不好意思这回玩大了。

早上起来边洗漱边关心我国人民政治生活的一件大事，因为又开大会了；演播室正和漂亮的我喜欢的女记者李小萌连线呢，李小萌在哪里呢，她说她正在南礼士路路口，正要直播代表们的车队去大会堂呢。

这个“颇佳”的创意真把我看傻了，编导还挺细心，安排一个记者在车队里跟随代表去会场，于是我们听到这样一场对话，经典的画面各位是看不着了。

小萌说：记者某某某，你们的车队上长安街了吗？

记者某某某说：我们的车队马上就要启动了。

……

小萌说：看到了看到了，我们看到福建代表团的车队从中国职工之家拐上长安街了，请摄像师把镜头摇过去。

记者某某某激动的说：小萌，我们上长安街了！

小萌说：记者某某某，你在第几个车，过路口的时候冲我们挥挥手好吗？

记者说某某某：好的，我在8号车。

……

小萌数车：1个，两个，3个，4个，5个，6个，7个，8个……看到了看到了，记者某某某，我们看到你了，正拿着本子冲我们挥手！

记者某某某说：对！

撼动银河系一场奇遇啊。

相信所有看到这段报道的观众都很兴奋，因为从没见过CCTV这样报道开大会的，但仔细一想，这兴奋和下载到（别超过200张）陈冠希的照片一样啊，这整个就是一娱乐现场8周刊，直击代表公款包车去看《东方红》，还有记者卧底暗访，带来不可告人的独家爆料。

嗨，每年开这两次大会是最没“新闻”的，CCTV也不可能在深度上下功夫，这能给观众看政治的B面吗？那就只能从广度入手了，从你丫上车我就跟踪上了，我播你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过一个红绿灯，我播你右转弯接着又一个右转弯，既然不能政治化，还怕不能娱乐化吗？

童话里不讲财政问题，可是王子追公主花钱花多了，就可能没钱修城堡了；所以公主们不能看到骑着白马的就跟着翩翩飞，还是得多长个心眼，向现代人学学，问问家里宅院几进，奴仆几人，良田几顷，年入几何。美丽的童话故事被我讲得这般龌龊，罪过。

昌平八达岭高速旁边就有这么一处未遂童话，据网上说主人是一泰国富商，他不是被公主花光了钱，而是被当年的亚洲金融风暴拖累；大门的铭牌上显示这座宅邸叫Wonderland Amusement Park,看来王子的确没钱了，开始把自家房门敞开，招揽游客为生。

从亚洲金融风暴算起，这个未完成的主题公园荒废十年了，早已杂草丛生，那个城堡也实在不够大，不过出来玩咱在意的可不就是“未完成”这几个字吗？人人都去欢乐谷，我们就偏好这水泥墩子和废铁架子；当不了探险家，爬爬烂尾楼还是可以的。

电视里看到这个镜头，困在车站好几天走不了的男人对着电话那头的家人说；他或许就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放弃种田告别妻儿出门打工，为家人谋一份更高的收入；但现在，这个男人虚弱到无能为力，大屏幕上全是红得刺眼的“晚点未定”，“晚点未定”是什么？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只有等，站着等，睡着等，望着警察叔叔的脸等，被人挤着等。在中央台永远全景的画面里，甚至不会觉得你们是一个个的人，不过是流水线故障还没来得及包装的罐头；转开狗屎的中央台，我们把镜头拉近，拉近，再拉近，吃了好几天泡面的小孩，只有立足之地的孕妇，还有更多可能没吃没喝被我们认为更应该坚强的男人们；哪怕等到中央台开始带着全国人民春节联欢了，你们依然坚持等待，只要还有回家的希望，也许广场的大屏幕上还会转播那场晚会，主持人会说2008又是个好年份，太平盛世还祥和……

政府劝你们留下来过年，你们无动于衷。平日加班加点辛苦了一年才能有这么一个假期，凭什么不回家？我们是夫妻，我们是父女，一年就见一面还不行吗？

“你在家，等我回来杀猪”，还有重要的仪式等着这个一家之主，杀了过年猪够吃一年的，你把它做成腊肉香肠熏肉腌肉等等各式花样；呵呵，心酸的讲，其实是因为在很多农村地区难得吃到新鲜肉，做成腊肉什么的不过是一种保存方式而已，让你下半年全吃腊肉试试；所以这个新年杀猪还意味着有新鲜肉吃了。不是我想你，不是万事如意，而是最朴素也是最重要的等我回来杀猪。

感冒怎么还不好，十天了，看来除了党员，我和灾区人民也是心连心的。